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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中国现代诗化小说的经典

作者:金立群




  与寒夜意象相对应的是“白天”与“灯光”。也许是寒夜过于强大的缘故,即便白天来临,天也“永远是阴的,时而下小雨,时而雨停”,“可是马路始终没有全干过”,“天还是灰色,好像随时都会下雨似的”。汪文宣的眼光“茫然地向四处看”,除了“白茫茫的一片”显示出是白天而外,依然如在夜里一般,“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即便没有下雨,也依旧是“特别冷”、“虽然有阳光射进来,阳光却是多么的微弱”。灯光是人类反抗与超越寒夜的尝试。寒夜下的灯光却是孱弱的,如“星子似的在黑暗的街中闪光”,只能让人感到“寒意”;作者用“寥寥”、“昏暗”、“黄黄的”这一系列暗色调的形容词来修饰灯光。然而,就连这样的灯光也要常常因停电而熄灭,给寒夜让位。这时就只能点蜡烛了,“但是摇曳不定的惨黄色的烛光,给每一件东西都涂上一层忧郁的颜色”。看着烛光,汪文宣不禁要叹气:“光明,我哪里敢存这个妄想啊。”“白天”与“灯光”不但没有能够消解“寒夜”所带来的黑暗与寒冷,反而增强了“寒夜”的力量,让人更加绝望。由此可见在这部作品中,不但情节与叙事被纳入了寒夜意象的营造,就连本该作为对立意象存在的白天与灯光,也被纳入其中,起着衬托、突出中心意象的作用。在寒夜的笼罩和影响下,不但白天与灯光,就连汪文宣听惯了的老年人叫卖“炒米糖开水”的声音都染上了寒气,让他“打了一个冷噤,好像那个衰老的声音把冷风带进了被窝似的”。
  就这样,寒夜超越了特定的时间概念,成为整个岁月、整个生命的统治者。在寒夜的统治下,不再有色彩,世界如同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惟一的例外是红色。在小说的开始,当空袭警报解除的时候出现了两个“红亮亮”的红灯笼,家门口的门灯也发射出“暗红色”的光。那时侯,汪文宣对生活的希望还没有完全破灭,也许这惟一的亮色代表了一丝光明与希望吧。但是,接下去,我们又发现了红色,而且不断出现,是汪文宣吐的血。原来,在红色的背后是死亡,是永恒的黑暗。它同样是寒夜的一部分。
  在《寒夜》的人物情节安排上,有一个原型,就是汪文宣与曾树生之间“郎病女貌”的婚姻模式,它源于中国古典小说,由“郎才女貌”演化而来,所谓“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这个原型原本反映了过去的文人士大夫顾影自怜、对月伤怀、迎风洒泪的病态审美心理,但在这部作品中却获得了新的意义。美丽而充满活力的曾树生对寒夜笼罩下的汪文宣而言意味着青春与激情。她的最终离去说明了寒夜压迫下的汪文宣已经彻底丧失了生命力,丧失了挽留青春与激情的力量。他在曾树生面前有自卑和压抑感,在健康和美丽面前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孱弱无力。当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在曾树生离去的那个寒夜最后一次尽做丈夫的义务,帮她拎箱子下楼时,遇到了迎上来的陈主任:“‘给我提’,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是年轻而有力的声音……恍惚间他觉得那个人身材魁梧,意态轩昂,比起来,自己太委琐了。”这种自卑与压抑与他对寒夜的感受具有相同性质。而曾树生面对这样一个病恹恹的丈夫,同样感到压抑:“她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他的脸带一种不干净的淡黄色,两颊陷入很深,呼吸声严重而急促。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任何力量和生命的痕迹。”这个丈夫和寒夜一样,让她对生活感到心寒。在传统的郎病女貌模式中,渲染的重点在双方“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痴情和体贴。然而这里,却变成了双方彼此的压抑和折磨,变成了寒夜的一个化身。看看这对郎病女貌的“才子佳人”分别的最后一幕吧:“两个人立在黑暗与寒冷的中间,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正是在此意义上,一个传统的原型也被纳入了寒夜这个中心意象。
  小说之意象不同于诗歌之意象的地方在于它并非单纯的空灵,而可以比较复杂,这是由小说在言说方式上的特点所决定的,它对意象的塑造不需要在几个字、几行诗中完成。《寒夜》中的意象表现具有复调特点,这是一个创造,主要体现在小说的第一节。汪文宣在躲空袭后一个人回家,路上想起了昨天的一场争吵。妻子离家出走。自己是不是还要像从前一样主动去找她回来?妻子会回来吗?夫妻、婆媳之间会和好吗?这个家会幸福吗?围绕这些问题,汪文宣的心中有两种声音各自说话。第一种声音是自我安慰、精神胜利、麻痹自己痛苦感觉的声音。这声音告诉他,妻子走就走,回来不回来无所谓,用不着主动去找她;也许可以让儿子帮忙,为了他们的儿子,妻子也会回家的;说不定妻子现在已经回家了,“妈说她自己会回来的。妈说她一定会回来的……说不定她们两个在一块儿躲警报。那么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在警报解除后走回家去,就可以看见她们在家里有说有笑地等着我”。第二种声音表现出他对现实的正面思索与痛苦感受,对妻子一去不返的恐惧;在他孱弱的人生中需要妻子的爱与温暖,而这种需要实际上说明了他在人生与家庭中的弱者地位。这个声音对他说,他没有胆量对妻子的出走假装无所谓,“你有胆量吗?你这个老好人”;儿子小宣并不关心妈妈,也不可能帮忙,他汪文宣是一个没有人关心的可怜虫;他不能确定妻子会不会回家,他需要妻子,“想找她回来”。这两种声音在汪文宣的心里各说各话,都有自己的逻辑与理由。先是前一种声音略占上风,以至于他把家门口不相干的一男一女误认做母亲和妻子。等到回家后他发现妻子并没回来,就“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只剩下“茫然的”眼光,“思想很乱……纠缠在一起,解不开”。同时,汪文宣周围的环境也化为一种声调。他在夜晚的街道上走着,寒夜下的城市和他似乎并不相干,“他并没有专心听什么,也没有专心看什么”。偶尔,走过一个人,他的眼光并“没有去注意那张脸……但是他的眼睛仍然朝那个人消失的地方望着。他在望什么呢?他自己还是不知道”;偶尔又传来几句说话声:“我卖掉五封云片糕”、“我今天晚上还没有开张”、“今天晚上不晓得炸哪儿”、“昨天晚上打三更才解除”。这些声音与他内心的声音平行着,没什么关联,可是他又“忽然吃了一惊,昨天晚上……打三更!……为什么那个不认识的人要来提醒他”,他内心的声音就在这不经意间又回到昨天争吵前一家人表面上有说有笑的时刻。就是这样,一方面环境的声调与他内心的声音各自发展着,一方面外在的声调又不时在汪文宣内心两种声音的对话中间插上几句,外在声音与内在声音组成的两个声部之间时远时近,结合在统一的时空下而不发生融合,从而形成了另一重复调。正是在这样的双重复调中,寒夜意象的蕴义得到了含蓄的表现。这个双重复调展现出主观心灵与客观世界之间既关联又疏离的特殊关系。一方面,巨大的寒夜对渺小的个人是不屑一顾的,它甚至可以忽略个人的存在;个人面对着寒夜,也不可能像面对温暖的故乡家园一样纵情投入,而是会产生疏离感,就好像手碰到一块冰就马上缩回来。另一方面,个人又永远不能摆脱寒夜,而寒夜也总是会介入个人的心灵,把自己无形的触手伸进个体的灵魂。《寒夜》中的复调和一般的叙事型或心理型小说中的复调有些区别,其所要传达的主要不是构成复调的不同声部本身的内容,而是要通过这些不同声部之间的对立、平行与结合暗示某种有关人生境遇的意味,有点类似于意象叠加。这充分表现出作品浓郁的诗性特征。
  
  三
  
  《寒夜》由“寒夜体验”出发,构建出贯穿全篇的“寒夜意象”,使主观心灵获得了感性显现,从而使“寒夜意象”进而上升为“寒夜象征”。黑格尔认为:“象征一般是直接呈现于感性观照的一种现成的外在事物,对这种外在事物并不直接就它本身来看,而是就它所暗示的一种较为普遍的意义来看。”[5]这说明象征并不是反映以此物“象征”彼物的一种确定性联系。在西方文论语境下,它具有一种认识论上的意义:首先是针对不可言说的超验性宗教理念,后来在马拉美等象征主义大师那里是针对不可言说的彼岸世界,最后引申为针对一切不可言说的思想、情绪、体验,以至于我在上文提到的康德所说的主观的普遍性,对于这一切不可言说的无形无象之物,需要有一种感性的形象去把握,把握的方式不是明晰的直陈,而是不确定的、朦胧的暗示。因此,如传统看法那样,将寒夜视作对黑暗社会与专制制度的象征是不确切的。这样意义上的寒夜,称不上象征,只能算是比喻,而且它也无法解释小说所达到的震撼读者心灵的接受效果。寒夜象征的其实是个体的心灵,由个体对自身命运产生的所有感受、所有情绪、所有冲动以及对这命运之未来的神秘预感所共同构成的活生生的流动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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